第7章 風雨之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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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曦熹微,一抹俏紅須臾成五彩。唐皎停步觀望,趕路趕了一夜才将人送去雲隐鎮的官府。縣尉不敢收人,自己不得已又亮了六扇門令牌。
“原來是六扇門的大人,有失遠迎,有失遠迎!”
牧回作揖,眼神閃躲。唐皎将麻繩甩給差役,差役竟也不退下,偷瞄着牧回,等待他的指令。
唐皎不解,自己都将人送到他手中了,他們為何不敢接?
“大人,這...下官不會武功啊。”
“那又如何?衙門的捕快不夠你調遣嗎?”
“非也,官家和江湖有約,互不乾涉....大人将這些人送到我衙門,我實在是不敢收啊。”
孫牛一聽忍不住冷哼,他沒個站相地抖着腿,等得就是這話!妄想将自己送進官府?笑話!整個雲隐鎮,東家的勢力滲透了一半,官府哪有資格審自己?
“混賬!互不乾涉,是不插手江湖人的私事。眼下他們對尋常百姓動手,難道還不在官家的管轄範圍?難道又不是對大燕王法的挑釁?”
“今日,我既在此,就有調遣你們的權利。人,按照大燕律法辦。該斬的斬,該關押的關押。這些,莫非還要我教你?”
牧回被唐皎的眼神吓到,彎着的腰終于挺直,他揮手指示。
“将犯人關入大牢!三日後問斬!”
孫牛面色一僵,不可置信地看向唐皎,“賤人!你會後悔的!東家不會放過你!”
“官家敢管我們的事兒!縣尉,擔心你的腦袋!”
男人扯着嗓子警告着牧回,猙獰的疤痕堆起。牧回下意識躲到唐皎身後,又後知後覺自己有失身份,便邁着小步走出。腳還沒落地,刺耳的兵器摩擦聲傳來,牧回心髒跳個不停。是六扇門的大人拔刀了。
唐皎手握雁翎刀,眼底噙着愠色,“冥頑不靈者,就地伏法!”
女人出刀狠戾,牧回在那一瞬閉上了眼,大殿所有人都吓得偏過了腦袋。片刻後,唐皎收刀,孫牛跪倒在地,胸前多了處血窟,滲着沽沽血跡。申川吓得腿軟,對着唐皎跪了下去。
“女俠!女俠你說過要保我的!女俠!我就乾過這一件事!我家中還有老母!我娘年紀大人經不住吓!女俠!”
唐皎擰眉,自顧自地用帕子擦着刀尖血跡。牧回扶住一旁的侍從才不至于倒地,他無力的下達命令。
“還不快清理,莫髒了大人的眼。”
“是...”
“他。”
唐皎用刀指向申川,申川吓得向後一仰。女人又指向宮則,“還有他,提供了些許有用的線索,看縣尉的意思了。”
“這?大人,我該怎麽做?”
牧回拿不準主意。
“無信不立,縣尉日後還想除暴安良,就該有自己的手段。雲隐鎮的江湖人,該管一管了。”
唐皎話說得隐晦,牧回到底是做官的,頃刻就懂了唐皎的弦外之音。
“貼出告示!從良者,從輕發落,冥頑不靈者,就地伏法!”
牧回吩咐着手下人,唐皎徑直離開了大堂。眼下,有更重要的事等着自己。也不知月清瑤可有危險。
算了,擔心她作甚,禍害遺千年,她才沒那麽容易死。六扇門逮了她多久,最後連面具後的容顏都不曾窺探過,區區人販子,能奈她何?
心裏這樣想着,女人的步子卻越來越快,唯恐去晚了那不省心的女人受到欺負。
街上車水馬龍,行人多背着刀劍,唐皎打量着他們手心的老繭,斷定他們是混江湖的。這些人警覺得緊,察覺到唐皎的目光便不善的握緊兵器,唐皎只好移開視線。
天香樓,接觸最多的應是香料首飾店。唐皎從懷着掏出錢袋猶豫,這錢應是算月清瑤那女人的…罷了,事态緊急,唐皎折入一家布莊。
不過一炷香的時間,唐皎身着一襲玄色男裝走入白玉堂。
“天香樓你都不知道?少俠儀表堂堂,一看就是性情中人,怎麽可能不知道那地方。”
女老板将手帕甩到唐皎肩上,眼中的癡勁兒都要溢出來了。唐皎身子一僵,不動聲色地掩埋了自己的不适,“我初到雲隐鎮,聽聞天香樓遠近聞名,特來看看。”
“少俠,我們雲隐鎮最高的樓,就是天香樓。足足有七層,每晚座無虛席,難進得很!不過,我的白玉堂,可是好進得緊~”
老板何曾見過如唐皎一般乾淨的“男子”,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氣度,那端莊的儀态,那精致的五官,尤其是那雙狹長的丹鳳眼,真令人舍不得移眼。說也怪,自己在雲隐鎮待了三十多年了,就沒見過唐皎這樣的江湖人。
因為丹鳳眼,唐皎面相偏英氣。只是她的氣質反倒透露着幾分柔和,像月華,冷清,輕柔,靜谧。
唐皎被板娘直勾勾地盯羞了,忙着拉正話題。
“姐姐難道也去過天香樓?”
“我哪有那種命,天香樓是給江湖人開的。不過,他們倒是常在我這兒來進貨。”
“姐姐可認識天香樓的老鸨?”
唐皎問得誠摯,乾淨的眼眸平和地注視着女人,誰知女人一聽忍不住笑出聲,“少俠還真沒去過啊,這天香樓是個男人開的。”
“皮條客?”
唐皎低着頭沉思,江湖人開給江湖人的青樓,竟敢拐賣少女。只恨聖上的旨意被不軌之人曲解,等辦完案子,自己非得回去禀告統領。
唐皎順手從錢袋抓了幾枚銅錢遞給她,“多謝姐姐。”
花她的錢待自己忙完這茬事再還吧。想起阮清溥,唐皎無意識地勾起唇角,也不知她現在查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了。
雲隐鎮,兜兜轉轉又到了這裏。按照統領的意思,三日後得去見朝廷派來的大人們,商議生擒上官策一事。今晚必須要捉出幕後主使。
唐皎理了理衣襟,順着西街走去。
天香樓。
各式各樣的脂粉味彌漫在空中,阮清溥被熏得頭疼。昨夜坐了半宿馬車,剛上天香樓又被鎖進了房中。匆匆忙忙補覺不過兩個時辰,現在又有侍女開鎖。
阮清溥面帶歉意地用帕子堵住了侍女的嘴,“多有得罪,多有得罪。”
話音剛落她便三兩下褪去侍女的衣服,侍女吓得連連搖頭,最終身上只留下一件純白中衣。
阮清溥脫下布衣,換上侍女的服飾。她走到房前再度檢查了一番,确定無人能進來才蹲在侍女身前。
“我不是壞人,你不要引來人,好不好?”
阮清溥說罷用指尖拂去了女人的淚痕,“別哭嘛,我剛脫你外衫時看到了你手臂上的傷痕,告訴我,你是不是被抓來的?”
夜笙點頭,情緒有所緩和,阮清溥取走她口中的帕子。
“你繼續在這裏待着,還是會受盡折磨,我是來救你們的,所以,将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好不好?”
夜笙膽怯地點了點頭,“這裏是...天香樓。樓主今夜要舉行拍賣會...”
“樓主?天香樓的幕後人?”
“對,可我沒見過樓主。自從被抓來,一直是一個男人代替樓主行使權力。外人管他叫皮條客,他的手下都是江湖人,所以官家的人...從來不敢進天香樓。”
“今夜拍賣的,不會是被抓來的女子?”
“是...所以掌事的命我們裝扮你們,他說...這樣才能賣個好價錢...”
“今晚,你們的樓主會來?”
“會。聽他們說,今夜樓主要親自主持拍賣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來的是哪個混賬!”
阮清溥顧不得咒罵,她盡量放柔語态,“你能否幫我一個忙?此事關乎你們能否恢複自由身!”
夜笙渾身一顫,宛若聽到什麽可怖的事。她推搡着阮清溥,“不行...不行...他們會殺了我...我還不想死...”
夜笙連連搖頭,情急之下阮清溥忙着捂住了她的嘴,“姑娘,不怕,不怕。”
阮清溥面相妩媚,聲線悅耳,哄起人來令人心安。她放下手輕輕拉起夜笙衣袖,觸目驚心的紅痕暴露在空氣中,阮清溥眼眸一顫。方才只看到一角便已覺得喪心病狂,想來天香樓的勾當,遠比表面的髒。
“你是哪裏人?”
“平安鎮,石村....”
“何日被抓來的?”
“半年前,那時天香樓已經換主,專抓我們這樣無權無勢的女子...”
“換主?”
“據說天香樓本是一崔姓商人的産業,只是不知為何,中途忽然變賣給了江湖人。而那商人也了無音訊,傳言離開雲隐鎮了。”
“你這傷痕是何人所致?”
“天香樓的江湖人...我曾動過逃跑的心思,他們将我抓回來後...”
阮清溥掏出自己的手帕為夜笙擦着眼淚,“你恨他們嗎?”
“當然恨!若非他們,我如今還在石村陪着阿娘...也不知離家的這半年,阿娘可安好...”
一聲阿娘觸動阮清溥的心,她拍了拍夜笙的肩,“我會救你出去,就今夜。有我在,沒人敢碰你。你只要穿上天香樓為我準備的衣服不出房門,一直等到夜晚,可否?”
夜笙拂去眼淚,拉着阮清溥的手問,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看看其他人被關在哪兒,官府的人想必今夜也會來。若真的無計可施,我自有對策。”
“好...”
“不怕了,安安靜靜待在房中。”
阮清溥抽回自己的手,戴上面紗,向着門外走去。
“都麻利點,今夜來的都是貴客,要是有懈怠,有你們好看!”
阮清溥彎腰低頭,沒走幾步便被人攔下。男人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身着湖藍色綢緞的女人,阮清溥側過身子為男人讓出路。
“大人,怎麽了?”
“你瞎轉什麽呢?要是被顧大人看到,有你一頓打!”
阮清溥身軀一顫,像是被吓着了,她開口解釋:“那胭脂的顏色不适合姑娘,我正要去換一款。我也是怕照顧不周耽擱了今晚的拍賣...”
“行行行!那還不快去!少給我偷懶!”
“是!”
阮清溥繞過對方跟着前方幾位侍女下了樓,心裏免不了一陣凝重。剛才攔自己的也算有身份,竟發覺不了自己一個生面孔,這天香樓究竟拐了多少女子!
眼下自己身處五樓,阮清溥推斷五樓住着的姑娘們都是要被拍賣的。一二樓擺放着座椅,衆人忙活着布置場景。阮清溥視線上移,三四樓進出着仆從,女子多出入三樓,男丁多在四樓。
這既是家青樓,六七樓就該是給“客人”準備的了。
江湖總盟離此處約有一日的路,今晚動靜鬧的越大,越能驚動他們。至于唐皎,自己心裏竟也是期待她的到來。
阮清溥看不起六扇門中人絕非一天兩天的事兒,可對于唐皎,她從未有過輕視之心。唐皎性情率真,為人木讷,若做官定會被同僚排擠。
她要是入江湖該多好,自己的血雨樓...罷了,又在癡人說夢,希望今夜唐皎能有法子接這些姑娘們安全離開。
“還愣着乾什麽?客房都打掃乾淨了嗎?你們這群小妮子,沒點姿色還不好好乾活,又想挨打了嗎?”
阮清溥學着前人端起托盤,托盤上擺着香爐,夠講究的。
夜幕漸臨,天上飄起絲絲涼涼的雨滴,來天香樓的江湖人并未因這惹人惱的雨天而耽擱。
窗子被打開,涼風鑽進屋子,冰涼的雨滴落在掌心,阮清溥盯着樓外暮色。樓外行人手握令牌,有此令牌者才有資格入天香樓。女人收回手,唐皎怎麽辦?她今夜能來嗎?
自己全身上下最貴重的東西都要交代在天香樓了,唐小娘子若是不來,實屬遺憾。
“小姐?”
夜笙怯怯喚她,經過小半天相處,阮清溥成了她最後的希望。
“我在呢。”
“待會兒會有人來接小姐,真的不會被發現嗎...”
阮清溥親自為她戴上了面紗,夜笙的眼眸烏黑,是純粹的墨色。經自己一倒騰,誰有資格說她不好看?
“別怕,我就算折在這兒也不會不管你呀。”
“小姐莫要說晦氣話!”
阮清溥無奈一笑,真是和血雨樓的丫頭們一樣,她拍了拍夜笙的肩。
“出來吧。”
門外傳來男人的聲音,夜笙起身,最後看了眼阮清溥,随即推門而出。
待夜笙走後,女人從暗處走出。她鮮少緊張,過去總有人在暗處保護自己,她知道無論自己闖了多大的禍都不會有事。難怪阿娘不待見自己,一事無成,出門在外哪有資格說自己是上官煙的女兒。
如今雲舒身在飛無渡,雲裳與自己走散,唐皎能不能進來都是個謎。夜笙以身犯險,天香樓的無辜女子幻想着逃出這座囚籠,阮清溥深知此次不是簡單的歷練,容不得半點差池。
“客官這邊請!”
“李兄也來了!今夜我們可要不醉不歸!”
“原來是明月閣少宗主!這邊請!”
“沒天香令也敢來?活得不耐煩了嗎?”
“丢了?你自己怎麽沒丢?滾滾滾!”
“.....”
樓外雨下個不停,樓內已歌舞升平。阮清溥身着侍女服,趁着天黑翻出窗子。街上人來人往,阮清溥踩着輕功去了七樓。
屋內一片漆黑,女人吹亮火折子,白日人多眼雜,她能給自己留個窗都實屬不易了。不愧是天香樓樓主的住所,空中漫着龍涎香 ,自打離開飛無渡,女人都快忘了此香的氣息了。
她從懷中掏出一顆珠子,女人眼皮一跳,天殺的天香樓,你拿什麽賠我!若不是人手不夠,老娘會拿保命的家夥嗎!眼見着全身上下最珍貴的東西要糟蹋在此地了,阮清溥氣的笑出了聲。
堂堂樓主的客房,沒點油水怎麽可能!天殺的天殺的!不撈你一點油水愧對我的霹靂珠!
阮清溥将珠子丢到床底,翻起一旁的櫃子來。
混蛋!龍涎香都用得起,櫃子竟比老娘的臉乾淨!阮清溥不信命地繼續翻着,有一處櫃子上着鎖,阮清溥取下夜笙的簪子,不過頃刻便将破開的鎖扔向一旁。
待拿出櫃中的東西,阮清溥愣在原地。她不可置信地湊近仔細瞧——斬相思。
不可動搖!就算是,又如何?做出這等事,就算阿娘在場,也會親手砍了他!
阮清溥将秘籍裝在身上,順着來路返回。
“今日!是我天香樓一年一度的拍賣大典!也是天香樓舉辦的首屆拍賣會!”
“各位俠客雖來自五湖四海,可只要進了我天香樓,都是親若一家!”
“為助興,今夜所有的酒水菜肴,都由我們樓主請客!”
臺下歡呼聲一片,阮清溥躲在暗處窺探。
“這天香樓樓主出手真闊綽!”
“可不是嘛,也不知樓主究竟是誰。天香樓開了快一年,我就沒見過這所謂的樓主來過。 ”
悠揚的樂聲流淌,衆人欣賞着舞女曼妙的舞姿。後面竟還有人舞劍,引得一群江湖人喝彩聲連連。
阮清溥掃視着臺下人群,居上座,着錦衣華服。居下座,着素色布衣。搞了半天天香樓也是看人下菜碟啊,本以為給江湖人開的青樓是按照武藝高低排座呢。
大堂後方堆着鐵籠,鐵籠高七尺,由雪青色布匹遮蓋,看不清裏面境況。每個鐵籠周圍有四名護衛把手,持刀,着黑色勁裝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有人嚷嚷着要見今日的拍賣品。
原本主持拍賣會的廣海退到一旁,一白衣男子從堂後走出。男人面戴镂空面具,遮住了上半張臉。他身高六尺,看着倒也人模狗樣,阮清溥在心中腹诽。
“今夜,我天香樓拍賣的非物,而是,人。”
“什麽?”
臺下躁動起來,男人拍了拍手,堂後的鐵籠被侍從逐一推到了臺上。阮清溥從懷中取出另一樣物件攥在手心,警惕眼前。
“各位大俠走南闖北,身邊缺個紅顏知己豈不可惜?”
男人一手扯開布紗,鐵籠裏的女子下意識用手臂擋住了眼睛。待适應了光,她緩緩睜眼,誰料眼前座無虛席,一群男人饒有興趣的打量着自己。女人吓得蜷縮在一角,欲要呼救又發覺自己發不出丁點聲音。
“長得是有幾分姿色,樓主是從何處得來的此人?”
“都是些家貧賣身的姑娘罷了,不足挂齒。你們可否滿意?”
“今夜一共二十位,一百兩起拍,現在開始!”
混蛋!阮清溥恨不得割了他的舌頭。門外傳來騷動,似是有人在打鬥。男人面色一沉,不悅地看向廣海,廣海示意,帶人前去查看。
還沒趕到門口,官府的捕快已手握兵器沖進樓內。
“大人!官家人來了!”
“官府奉命查封天香樓!閑雜人等,速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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